文藝擷英
暮色漫過鎮(zhèn)北臺時,我總聽見黃土深處傳來鼓點。那聲音像地脈里奔涌的巖漿,在暮色里洇出赭紅色的光暈。老榆樹的枝椏在風中搖晃,把零落的日影篩成滿地碎金,忽而就被一隊紅綠撞碎了——一支秧歌隊踩著鼓點從時光深處踏來,把整個陜北的黃昏都踏得顫動起來。
鼓是最先醒的。牛皮鼓面繃得極緊,仿佛再敲一下就會迸裂。鼓槌起落間,黃塵便從鼓手的布鞋底騰起來,混著汗水的咸澀與腰間紅綢的辛香。我常想這鼓聲里藏著密碼,否則怎會讓老漢們眼里的皺紋都舒展開來?那些被風沙磨粗的手掌,此刻卻能在牛皮上敲出細密的雨腳,敲出春雷在云層里翻滾的悶響。
傘頭是秧歌隊的魂。那把綴滿流蘇的黃綢傘,在楊老漢手里轉得像朵金葵花。他總愛踩著鼓點唱些即興的詞兒:"二月里來刮春風,溝里塬上綠茸茸"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老榆木,卻偏能把詞兒甩得老高,驚起梁上打盹的鴿子。女人們跟著傘頭轉圈,紅襖綠褲在暮色里旋成團團跳動的火苗,腰間的銀鈴叮叮當當,倒像是給這火苗添了把柴。
最妙是看那對老夫妻。王嬸的鬢角還簪著朵紅紙花,李伯的羊肚子手巾早被汗水浸透。他們踩著同樣的步子,卻總在轉身時悄悄碰一下手——這動作讓我想起年輕時在窯洞前貼的剪紙,紅紙對折剪出的鴛鴦,展開來總是成雙成對。秧歌隊里多少這樣的秘密?那些被歲月磨平的指節(jié),在綢帶纏繞的瞬間,又觸到了彼此年輕時的溫度。
天全黑下來時,秧歌隊就點起燈籠。紙糊的燈籠在風里搖晃,把影子投在古老的城墻上,像一群跳動的火焰。孩子們舉著糖葫蘆在隊形里鉆來鉆去,糖絲粘在臉上也不顧,只瞪大眼睛看那些夸張的舞姿——丑角的八字步踩得地皮發(fā)顫,貨郎擔子上的鈴鐺響成一片,媒婆的煙袋鍋子差點戳到看客的鼻尖。這熱鬧里藏著種野性的美,像春日里突然爆發(fā)的山桃花,不管不顧地開滿整個山坳。
我常在秧歌散場后獨自徘徊。月光把鼓手的腳印烙在黃土上,深一個淺一個,像是大地未及愈合的傷口。那些被腳步踩實的土地,明天又會裂開新的紋路,等待下一場秧歌來撫平。窯洞前的石碾上,還留著女人們歇腳時按出的手印,溫熱的氣息似乎還縈繞在空氣里。
榆林的秧歌原是祭神的舞。遠古的先民在春耕前敲響鼓,讓地母聽見他們的祈愿。如今神龕早已撤去,可當鼓聲在黃土高原上回蕩時,我總覺得天地間還留著某種古老的契約。那些旋轉的身影,那些飛揚的綢帶,不正是先民們寫給大地的情書?每一聲鼓點都是心跳,每一段唱詞都是呼吸,整個陜北都在秧歌的節(jié)奏里輕輕顫動。
城墻上最后一聲鼓響消散時,啟明星正從東山升起。秧歌隊走過的街道又恢復了平靜,只有零落的幾片紅綢掛在酸棗樹上,在晨風里輕輕搖晃,像未燃盡的火星,又像大地醒來的第一個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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